歷史解析——排外主義

革命和激進改革，大多是精英在19世紀最后幾年對于外國帝國主義的響應。第三種響應方式，起源更為民粹，是一種暴力的仇外活動，其高潮是1900年的“義和團”運動，西方人則更簡稱其為“拳民”。產生這些仇外分子的地方是山東西北部，在大運河城市臨清的腹地，也是早期北方白蓮教傳統叛亂的發源地，包括19世紀70年代的王倫以及1813年的八卦教。它從生態來看，是個以小農生產為主、土地不集中的脆弱區域。1825—1850年間，政府放棄大運河漕運，使該地區的貧困加劇。雖然棉花栽種后曾一度有助減緩該地沒落，只是在與外國棉制品的競爭之下，這項資源又在19世紀80—90年代逐漸減少。1898年的黃河大洪災和1900年的旱災，其短期嚴峻之經濟困境，讓貧窮和不滿情緒的問題加劇。

但比起在農村地區郁積已久的經濟危機，更招惹怒火的是外國傳教士的傳教活動，尤其是德國的天主教會圣言會。該會自19世紀80年代早期即活躍于山東，1897年德國在“爭奪租借地”期間奪取膠州灣之后，變得更為積極。在接下來幾年，山東據傳發生近千件與外國人沖突的小型地方“事件”，隨后逐漸形成一個松散的“神拳”運動，最終自山東蔓延至華北其他地區。這些團體將鐵路和電線等外國產物當作攻擊目標，同時以暴力攻擊外國人及中國基督徒。義和團運動平定前，約231名外國人和數千名中國教徒遭到殺害。

義和團起事相當地方化且復雜，而其后的政治利用是有力且彼此沖突。學者們對于義和團運動和白蓮教傳統之間的關系，及其是否曾如仇外一般地反清復明，都有不同的看法。而無可爭議的是，義和團運動代表著一個清廷拉攏現有的群眾運動、組織和首領以為己用的顯著例子，這是其在近三個世紀以來非常成功的做法。在1898年9月的政變之后，慈禧太后不僅廢除大部分改革法令，還讓朝廷轉向更激烈仇外的立場，端親王、莊親王、軍機大臣榮祿以及大學士剛毅等好戰保守人士也高居權位。由于謠傳慈禧欲廢光緒皇帝另立較溫順的端親王之子時，北京西方公使團給以威脅性的回應，進而讓其仇外情緒火上加油。在1900年的前幾個月，義和團運動日益擴大，慈禧屢次諭令地方官員容忍而非鎮壓這些拳民。直隸總督裕祿遵從懿旨，但山東巡撫袁世凱則斷然拒絕。拳民活動的中心因此由山東轉往直隸。

北京逐漸進入無政府狀態。在紫禁城東南近前門使館區的外國外交官向天津的海軍船艦求援。連接該城與帝國其他各地的電報線被切斷。6月10日拳民和其清軍支持者，燒毀西山英國使館的夏季寓所，次日日本使館的書記官被殺，6月20日德國大使遇害。該年夏天使館區皆遭圍困，部分清軍幫忙防守，有些則參與攻擊?？偫硌瞄T更兩度送入緊急糧食供給。

朝廷本身也陷入混亂。包括兵部和戶部尚書等5位高官建議鎮壓拳民，遭逮捕處決。6月21日，有更多的外國軍隊在天津附近登陸前來解圍，慈禧朝廷對各國宣戰，并下令所有省級官員支持拳民、驅除外國人。然而領導的總督巡撫們，包括在廣州的李鴻章和其在山東的門生袁世凱、南京的劉坤一與武漢的張之洞則集體宣布懿旨難從。實際上，中國許多地方已然脫離清廷的統治。

盛夏時期，一支拼湊而成的聯合遠征軍占領了天津并向北京進軍。聯軍包括了英國、俄國、法國、美國、奧地利、意大利等18000人，其中有多達8000名日軍。遠征軍輕易地占領京師。如1860年那樣，朝廷逃離了，但這次是到西安，該地接近秦朝建立之中國第一個帝國的古老遺址。在“西狩”期間，慈禧拜托李鴻章北上，與榮祿合作主持和談，榮祿早前就預見了朝廷做法的愚昧，并私下努力去保護受圍困的外國使節。在1901年9月11日，幾經交涉商議，“中國”與11國“列強”簽訂《辛丑條約》。其中要求莊親王和幾個次要的官員須被判處死刑或自殺，并且為之前因反對義和團而被處死的官員平反；建立紀念碑以紀念遇難外國外交官，并派遣清朝使節團至他們的國家致歉。

圖17 1900年天津的被俘義和團戰士，詹姆斯·里卡頓（James Ricalton）攝［克里斯托弗·盧卡斯（Chirstopher Lucas）藏］

《辛丑條約》不僅對清帝國而言是個災難，對于20世紀繼任的各個政府也是如此。其中尤具破壞性的，是要給各簽署國共4.5億兩白銀的賠款。因為清朝的國庫沒有那么多錢，這個數目被要求在40年間償還，并加上每年4%的利息。所有償付的金額總計6.68億兩。為擔保如此龐大的債務，差不多帝國中除了土地稅收之外的稅賦來源，鹽政、國內關政、皇家海關總稅務司等都因破產清算而受外國控制。該賠款造成的持續性經濟負擔，對一個從事追趕式工業和基礎建設發展的國家而言，這是自此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的數十年間，使之積弱不振的根源。

除此之外，該條約規定，外國軍隊將在中國華北駐防以保護他們的國民。事實上，大多數列強很快撤兵了，僅留下象征性的兵力，只有日本并未如此；這些軍隊將持續合法地駐扎在華北，1937年日本開始全面侵略中國之時仍是如此?！缎脸髼l約》簽訂后，大清帝國的國家主權就成為幾乎沒人相信的神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