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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汴京之圍——買來的勝利

    歷史大觀園 歷史教訓 2020-06-23 17:34:02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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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搖擺的軍事與外交

    政和六年(公元1116年),遼國發生高永昌內亂,金國乘機將遼國東京一帶收入囊中。遼國為了報仇,成立了一支特殊的部隊,號稱“怨軍”。怨軍的士兵來自遼東地區,名稱是向金國報仇的意思。郭藥師是怨軍的一名統帥。

    在與女真的戰斗中,怨軍并沒有展示出作戰素質,反而在宣和二年(公元1120年)發動了叛亂。在這場叛亂中,郭藥師和遼國朝廷站在了一起,將同伴鎮壓。

    在遼國君臣討論中,到底如何處理怨軍也成了一個大問題。當時的兩位大臣耶律余睹和蕭干采取了截然不同的主張。耶律余睹擔心怨軍以后還會鬧事,提議將怨軍解散,乘機殺光,他的意見沒有被采納;蕭干建議保留怨軍,只是將它拆為四個營,分別由四人統領,郭藥師是其中之一。

    天錫帝耶律淳即位時,怨軍改名為常勝軍,郭藥師部也調到了與宋軍對壘的涿州。隨著蕭太后掌權,對漢人和非契丹人越來越不信任,作為漢人的郭藥師決定投降宋朝。 [1]

    九月,蕭干從燕京來到了涿州,郭藥師害怕他是來處理自己的。于是和同伴們商量投誠。他們在宴會上甚至勸說蕭干也投誠。蕭干知道了他們的意圖,連忙逃走了。郭藥師覺得事不宜遲,率領精兵八千、鐵騎五百,與易州(易州有五千人馬)守將高鳳 [2] 一起投降了宋朝。

    經過屢次敗仗之后,北宋不費一兵一卒,突然獲得了涿州和易州,這對宋徽宗來說,簡直是天大的喜訊。

    大喜的同時,皇帝立刻宣布發兵燕京,依靠北宋自己的力量消滅殘遼。郭藥師這支生力軍也被編入了劉延慶的部隊,他們從雄州出發,前往新城。

    鑒于宋軍實力增強,皇帝確信不靠金軍也一樣可以獲勝。到底要不要金國出兵,又成了問題。

    恰好在這時,有消息傳來,阿骨打已經不在東北地區,而是到了北方的奉圣州(即新州,現河北省涿鹿縣涿鹿鎮,距離北京已經不遠),出使的人就不用渡過渤海去找他了。宋徽宗連忙下命令,讓使者改道。

    趙良嗣和馬擴已經到了距離渤海灣不遠的青州,得到新的指示,重新折回去,從濟南渡過黃河,經過河北地區的邢州、洺州,通過井陘進入山西,抵達代州的朝谷寨。

    除了命令使者改道之外,宋徽宗還留了個心眼,請趙良嗣注意戰爭形勢的變化,如果宋軍已經占領了燕京,就不要讓金兵入關;如果還沒有占領,說明僅僅靠宋軍對付不了遼國,就請金兵入關夾擊。

    十月二十一,使者過了宋金邊界。十月二十二,在應州之南見到了元帥粘罕。十月二十三,粘罕只準兩人各帶一個從人,騎馬趕往奉圣州,路上經過蔚州時,基本上已經沒有了人煙。由于戰爭爆發,加上金國時常在邊境擄掠人口,當地人基本都已經逃走了。

    十月二十六,宋朝使者見到了阿骨打,將國書交給了金國皇帝。

    十月二十七,金國派出皇叔蒲結奴和二太子斡離不(他的漢語名字是完顏宗望,但當時宋人的記載往往稱他的金文名字斡離不,或者直呼二太子),與宋朝使者展開談判。談判的場地在一個氈帳之中,氣氛顯得劍拔弩張。金國首先譴責宋徽宗幾次三番抵賴,拖延和約,最后亮出了底牌。這次,他們同意將已經拿下的西京交割給北宋,但同時,金國決定出兵燕京,親自將燕京拿下,至于是否將燕京交給北宋,還要看情況再說。

    趙良嗣聽了頓時錯愕不已,他據理力爭痛斥金國反悔協約,并表示,如果不給燕京,北宋是不會接受西京的。與燕京比起來,西京由于地處雁門關外,已經比較偏僻,地位自然要差很多。

    談判不歡而散。根據馬擴的猜測,金國之所以提出歸還西京卻不歸還燕京,是因為他們聽說北宋大軍已經到達了燕京城下,準備進攻了。金國不想讓北宋得到燕京,于是利用西京轉移北宋的視線,好出兵迅速占領燕京。

    到底金國的計策能不能得逞,就要看北宋能不能迅速占領燕京了。

    十月二十八,宋金繼續談判。令人驚訝的是,金國突然又撤回了前一天的提議,改為:西京和山后諸州不再歸還,只歸還燕京和山前六州二十四縣。所謂燕京六州,指的是薊州、景州、檀州、順州、涿州、易州。其中涿州、易州已經在北宋手里,所以,金人實際上只給燕京和其他四州。

    為什么一天之內會有這么大的變化?原因是:郭藥師和他的常勝軍已經打進了燕京城。消息傳來,金國知道燕京已經到了北宋之手,他們已經沒有了進軍理由,只好決定將附近六州割給北宋,但西京卻不會再給了。

    同時,金國提出要求,即便得到六州,北宋也必須交足歲幣,并把所有的難民都遣返回金國界內,所有的物資都必須歸屬金國。

    雖然談判仍然很艱難,但知道宋軍打進燕京城,趙良嗣還是興奮不已,他作詩一首:

    朔風吹雪下雞山,燭暗穹廬夜色寒。聞道燕然好消息,曉來驛騎報平安。

    馬擴則勸他冷靜一下,畢竟使命還沒有完成。

    事實證明,郭藥師的常勝軍戰斗力比起宋軍來強了很多。這個剛投誠的人一心想要立功表現,從來沒有意識到,也不參與宋軍的鉤心斗角,一切只從戰爭的邏輯去考慮問題,也只有這樣,才有足夠的精力去奪取燕京。

    就在兩位使者與金人周旋時,劉延慶、郭藥師部隊已經從新城出發前往涿州,另一支部隊由劉光世(劉延慶之子)、楊可世率領,從安肅軍出易州,與前軍在涿州會合。

    宋軍一共動用了五十萬兵力,他們來到了燕京南面的盧溝河畔。遼軍統帥蕭干在距離燕京城十里外扎營,與宋軍對峙。 [3]

    劉延慶并不愿意打仗,一心指望從金軍手中贖買。他的軍紀很差,在良鄉遭到了蕭干的襲擊,躲入軍營避戰。

    這時,郭藥師看到了遼軍的問題:遼軍一共不過萬人,傾巢而出與宋軍對壘,這說明燕京城必然已經空了。他大膽提議親率五千精兵,奇襲燕京城,同時請劉延慶的兒子劉光世作為后繼。

    劉延慶同意了這個作戰方案,派郭藥師和大將高世宣、楊可世一同率領六千兵馬,趁半夜渡過了盧溝河。到了天明,軍馬已經趕到了燕京城外,常勝軍統帥甄五臣率領五千騎兵從迎春門奪門而入,郭藥師也跟著進入燕京。他一邊指揮巷戰,一邊派人找蕭太后,讓她投降。到這時,燕京城已經成了宋軍的囊中之物。

    探馬把消息帶到了北方的奉圣州,讓阿骨打和他的大臣們感到沮喪的同時,也讓宋使高興。

    但宋使不知道的是,也是在同一天,由于劉光世的后繼部隊沒有趕到,郭藥師等人差點在燕京全軍覆沒。蕭太后并沒有投降,而是趕快找人通知良鄉的蕭干,蕭干立刻派三千精兵趕回增援。高世宣死難,郭藥師在損失了一大半人馬后,與楊可世從城墻上吊繩逃走。第二天,蕭干又故意泄露消息給俘獲的宋軍士兵,說遼軍有數倍于宋軍的援軍趕到,舉火為號進攻。

    蕭干故意讓這個宋軍俘虜逃走,把消息傳給劉延慶。這位宋軍的最高統帥相信了。當看到火起,立刻燒營逃走,在百余里的逃亡之路上布滿了宋軍的尸體和盔甲。遼軍追到涿水才退回,宋軍一直退到了雄州。從宋神宗以來,北宋就在邊境上儲存了大量的軍用物資,以為戰備之需,這一次丟失殆盡,即便宋軍想再組織一次進攻,都沒有能力了。 [4]

    在這次戰爭中,唯一問心無愧的是郭藥師,他的一腔熱情被宋軍內部復雜的關系牽制,最終變成了泡影。就算是輸了,他還是在盡心盡力地保衛北宋江山。蕭干擊敗了宋軍后,再接再厲,于十一月二十七攻陷了屬于涿州的安次、固安兩個縣。十二月初三,郭藥師擊敗了蕭干,收復了兩個縣。 [5] 如果沒有郭藥師,宋軍將崩潰得更加徹底。

    攻克燕京,漫天要價

    宋軍吃敗仗的消息并沒有馬上傳到金軍大營。他們還在寫國書并送回北宋使者。按照金軍規劃,由于之前宋朝屢屢違約,西京和山后諸州都不準備還給宋朝。營平灤三州是更早的劉仁恭父子交給契丹的,也不會交還。北宋為了山前六州,必須每年付給金國歲幣五十萬。金軍從山西回北方時,北宋必須提供方便,借給金軍道路。山前六州的漢人歸屬于北宋,其余各族人以及所有物資都屬于金國。

    這些條件被寫在國書里,交給金國使者撒盧母、李靖、王度剌,與北宋使節一同送回。

    但就在北宋使節準備離境時,金軍提出了最后一個要求:北宋使節只能回去一個,另一個必須留在金軍大營作為人質,以防止宋軍占領燕京之后,守住各個關口將金軍拒之門外。

    馬擴請求留下做人質,趙良嗣與金國使者一同回去。馬擴成了金軍進入燕京城的最佳見證人。

    事實上,偷偷請金軍進攻燕京的,還是宋朝的童貫和蔡攸。由于知道靠自己的力量無法奪回燕京,他們秘密派遣一個叫王環的人從太行山的飛狐陘去往金軍營地,請求阿骨打出兵攻燕京。

    阿骨打即將出兵時,也恰是金國使臣到達宋廷的時刻。于是,在軍事和外交兩條線上,宋金都在做著激烈的爭奪。

    在外交上,趙良嗣與金國使者于十一月初三從金軍營地出發,十一月二十一到了汴京。十一月二十五,宋徽宗接見了金使。之所以推遲接見,很可能是因為金國的要求讓北宋難堪,皇帝在商量對策。

    金使已經和宰相王黼吵了起來,王黼還想爭取一下,將西京和營平灤三州拿回,但金使說這樣簡直沒法談,雙方分歧太大,只是白白地往返。

    王黼認為,當初宋朝認定要獲得燕云十六州所有土地,才答應給金國那么多歲幣。如果無法獲得全部州縣,歲幣也應當相應減少。

    到后來,宋徽宗比王黼開通一些,決定將西京問題擱置,也不減少歲幣,但希望金國也能退讓一步,把營平灤三州還給北宋。西京至少還有個雁門關可以對峙,營平灤三州就在華北腹地、燕山之南,顯然更加危險。

    但金使強調,這三個州金國要用來做關口,不可能讓出來。

    到最后,金國沒有再做出任何退讓,宋徽宗卻在國書中做了如下讓步:第一,西京和山后諸州別做討論,意味著已經無法收回了;第二,燕京的非漢人、各種物資,金軍可以取用,北宋只要土地,但具體怎么執行,還需要討論;第三,歲幣不減,照常支付。但宋徽宗仍然希望獲得營平灤三州,既然這超出了使者的許諾范圍,就請送給金國皇帝定奪。

    在國書上,宋徽宗又耍了小花樣,聲稱遼國再次派人來投降,但北宋為了與金國的信譽沒有應允。但這樣的花樣恐怕只能增加諷刺色彩而已。事實上,遼國的確到金國去遞降書了,九月二十七,蕭太后就曾派人去金國投降,被拒絕了。趙良嗣上一次出使,在金國的營地還碰到了遼國的使者,國相蒲結奴當著趙良嗣的面對遼國使者說:我們已經把你們的南京許給了北宋,回去告訴你們的太后,不要再和北宋打仗了,免得百姓涂炭。 [6]

    十二月初三,宋徽宗叫趙良嗣、周武仲擔任使者,與金使一并離開。出發前,他還念念不忘營平灤三州,告訴趙良嗣要跟金國算經濟賬,這三個州物產不豐富,但防御開支大,就算拿在手里也是入不敷出。三州的產出無非是一些桑麻之類,如果金國看重,不妨在歲幣上再加五萬匹絹、五萬兩銀,算是給金國的補償。 [7]

    使者離開汴京三天后,即十二月初六,金國占領燕京。留在金國軍營的馬擴做下了最生動的記載。 [8]

    金軍是在十二月初一經過媯州和儒州的,初五到達居庸關時,遼軍已經棄關逃走,留下了空空如也的關口。

    馬擴與阿骨打一起行軍,阿骨打在路上還不忘調侃宋人。他對馬擴說:“契丹國土我已經取走了十分之九,剩下燕京的一分土地,我已經讓兵馬從三面都圍困住了,只留下一面讓宋軍進攻??杀彼卧趺淳湍貌幌聛??一開始聽說你們已經過了盧溝河,進了燕京,我還挺高興。燕京是南國故地,你們拿回去,分界完畢,我們就回去享受太平。不想都統劉延慶一夜之間就跑了,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馬擴只能回答,由于留在金軍營地,他對后來的事并不清楚。不過兵家進退是常事,就算一時失敗,后面還有勝算。

    阿骨打很好奇北宋皇帝對劉延慶會怎么處理。馬擴認為如果劉延慶真的失敗,就算官再大,也要軍法處置。

    但可惜的是,馬擴說錯了。劉延慶雖然暫時貶官,但隨后仍然擔任鎮海軍節度使,并沒有受到什么軍法處置。

    十二月初六,金軍進入居庸關,擺好軍陣。阿骨打與完顏宗干的兵馬面向南方,其余軍馬在其他三面豎起大旗。粘罕以下將官穿著盔甲分列兩行,東西向相對而立。阿骨打把馬擴找到跟前,問他:“燕京是許給北宋的,城內的漢人歸北宋,其余的歸金國。我現在差人入城招降,你敢一起去勸降漢人嗎?”

    馬擴躍躍欲試。但到了晚上,蕭太后在蕭干的護送下逃走了。與此同時,有消息傳來,宋軍聽說蕭太后逃走,又開始行動起來想攻城。阿骨打大怒,馬擴反而勸他,這座城反正是要還給北宋的,誰先誰后并不影響。阿骨打才又消了氣。事后,宋軍也沒有進一步行動。

    第二天金軍進兵時,遼國還想抵抗,但阿骨打宣諭城內,只要投降,不殺一人。城內抵抗的決心就隨風而散了。

    遼國大臣們集體走出丹鳳門,來到城外的一座足球場(球場)內,阿骨打穿著軍服接受了朝拜,眾人高呼萬歲。 [9] 遼臣等待著他的降罪,但他卻說:“我看到城頭上大炮的遮蓋都沒有解開,這表明遼國無意抵抗?!庇谑巧饷饬怂械倪|國官員。 [10]

    從馬擴的記述中可以看出,雖然宋金雙方由于溝通不暢,誤解不斷,加上各自防范之心很強,但阿骨打基本上遵守了宋金的海上之盟,一心想將燕京還給北宋。同時,阿骨打也不是嗜殺之人,對遼國的降將懂得寬大處理。

    就在進入燕京的當天,阿骨打把馬擴放回,派了五百騎兵護送,還把遼國抓獲的北宋將官胡德章送還。在臨出發時,粘罕元帥還派人捎來口信,請馬擴轉達,童貫曾許諾給他數頭水牛,現在是時候找十頭水牛送過來了。馬擴是在友好的氣氛中與金國人分手的。

    金人對馬擴的友好,源自他們對一個勇士的尊重,但對趙良嗣他們就沒有那么客氣了。馬擴雖然表現得像個勇士,但與金人談判時卻沒有發揮多大的作用。反而是趙良嗣每一次都兢兢業業據理力爭,試圖為北宋多爭取一些利益。

    趙良嗣十二月初三離開汴京,由于路途已經大幅縮短,他十二月十五就到達了金軍的營帳。這一次,他的任務是爭取營平灤三州。另外,既然是金人打下了燕京,如何移交,如何保證金人得到燕京的物資和非漢族居民,都是需要具體商討的。

    趙良嗣還沒有到達,就注定要扮演惡人的角色,只是這個惡人毫無權力,不僅要受到金人的指責,還會受到北宋皇帝的埋怨。

    在會見時,趙良嗣剛剛提到希望金國將營平灤三州交給北宋,阿骨打就愀然作色表示:“如果你們非要談營平灤三州,那就連燕京都不給你們了!”

    談判不歡而散,趙良嗣想談其余問題,都找不到人了。四天后,阿骨打叫人把已經寫好的國書交給趙良嗣,派人和他一同回去。趙良嗣這才看到金人已經做了安排,對于取燕京的補償是這樣的:既然北宋無力靠自己的力量奪回燕京,那么土地可以收回,但燕京土地產生的租稅卻必須留給金國。

    至此,北宋想依靠金人收復燕京,所付出的代價已經顯而易見了。最初雙方約定的是夾攻,但是金人不過燕山界,由宋軍收復;后來宋軍吃了敗仗,金人收復了燕京,這已經不是夾攻了,金軍已經不需要遵守協定。在這種局勢下,金國仍然愿意交還燕京,這已經占據了道德優勢。但力氣不是白出的,自然需要犒勞一下。

    只是這個犒勞太大了,所謂燕京的租稅,類似于金人收取贖城費。不過贖城費是一次性支付的,但租稅卻要一直支付,直到宋朝滅亡。

    由于無法與金人談判,趙良嗣與金國使者李靖、王度剌等回到北宋。這次出使顯得極其屈辱,不僅西京丟了,營平灤三州也無法拿回,還多了一項燕京的租稅。

    宣和五年(公元1123年)正月初一,趙良嗣和金使回到了國門。與趙良嗣一起來的,還有被金人釋放的馬擴。馬擴在童貫處做了停留,等趙良嗣回來后,被童貫一并送回了首都汴京。

    趙良嗣帶回的消息讓宋徽宗君臣感到意外。我們可以看一下宋金和議的流變,最初,宋徽宗指望金人歸還燕云十六州(包括營平灤三州),北宋支付的代價是把遼國的歲幣轉給金國,這的確是好事。但隨后發現金國只愿意交還燕京六州,不包括西京,更不包括營平灤三州。宋徽宗經過思想斗爭,逐漸接受了這個現實,但金國突然之間又加碼了,要求燕京六州的財產、非漢族人口都必須交給金國。宋徽宗試圖接受這個條件,但請求金國將營平灤三州作為補償賜給北宋。金人不僅不給營平灤三州,又提出新要求,要北宋把燕京的租稅都給金國。

    這層層加碼,讓宋徽宗感到不舒服。

    但如果站在金國的立場上看,這也不是不可理解。金國始終沒有答應將營平灤三州交給北宋,金國到底有沒有答應交還西京,也是值得懷疑的??赡苤皇请p方信息溝通的誤會,讓宋徽宗誤以為包括了西京。按照約定,燕京應該由北宋自己拿回,可實際上北宋沒有能力,只好由金國代勞。如果當初金國不與北宋結盟,那么所有這一切都毫無爭議地屬于金國。既然結盟給金國帶來了這么多麻煩,那么多收一點酬勞費也是無可厚非的。

    趙良嗣原本指望立大功,卻把北宋拖入了越來越深的泥潭。不過,與趙良嗣一同出使的馬擴卻得出了不同的結論,他在與宰相王黼談話時,將這種不斷退讓答應金國要求的做法稱為“無策”,連“下策”都算不上。這樣下去會讓金國越來越看不起,層層加碼,即便求來了土地也守不住。更好的做法是,哪怕少拿回一些土地,也要厲兵秣馬,把土地守住。因為未來金國一定會進攻北宋的,現在已經不是獲得土地的問題,而是守住國家的危急時刻。 [11]

    宋徽宗與大臣談過之后,仍然決定答應金人的要求,把燕京的租稅交給金國。但是,他提議,把每年的租稅變成固定金額的歲幣,也就是在原來議定的五十萬之外,再增加一定的比例。到底增加多少合適?宋徽宗心目中合適的數字是每年十萬,最多二十萬。 [12] 加上原來的五十萬,北宋向金國的進貢每年將為六十萬到七十萬。

    金國使臣李靖一看宋徽宗這么好說話,立刻要求北宋先把去年的歲幣付掉。王黼認為去年北宋還沒有獲得土地,不應該付歲幣。但皇帝禁不住使臣的請求,松口同意了。 [13] 于是,北宋又增加了一筆五十萬的支出。

    金國使臣大獲全勝后,宋徽宗派遣趙良嗣、周武仲、馬擴三人再次前往金國,這一次要商議的是具體的租稅額度。

    正月初五,使者們離開汴京。正月二十五 [14] ,趙良嗣、馬擴等人來到了燕京西南一處廢寺中。金國的將領們在城南紛紛占據了最好的館舍,卻把宋使放在了廢寺里,架個帳篷給他們住。 [15]

    與趙良嗣談判的主要是兀室。兀室告訴趙良嗣等人,宋徽宗提議以每年十萬作為燕京租稅是不可能的,因為這連一個大縣都贖不回去。

    兀室拿出準備好的兩張紙,一張上寫著兩百年前的租稅總額,每年四十萬貫銅錢,但兩百年后,燕京的租稅已經增加到了四百萬貫。另一張上寫著除了正規稅賦之外的其他雜稅,為六百萬貫。就算只按照六百萬貫計算,宋徽宗許諾的十萬銀絹也過于渺小了。

    這里需要注意的是,遼國的歲幣是以銀和絹來支付的,每年二十萬兩銀和三十萬匹絹,而老百姓的稅是以銅錢支付,合六百萬貫銅錢。在宋代,一兩銀大約相當于一貫銅錢,因此,六百萬貫大約相當于六百萬兩。

    兀室的說法讓趙良嗣和馬擴大吃一驚,他們據理力爭。第二天,兀室傳來阿骨打最后的定奪:每年增加歲幣一百萬貫銅錢(西京問題不談)。這一百萬貫可以折納成其他物資支付,但價值上不應低于一百萬貫。同時,金國雖然將燕京歸還,但是從關外到關內的兩個關口榆關(今山海關)和松亭關(燕京通往遼中京的要道)必須保留在金國手中。這意味著宋徽宗原來以為只需要每年二十萬兩銀加三十萬匹絹就可以買回燕京,現在要多花一百萬貫銅錢,相當于增加了一百萬兩白銀!讓金人幫助攻打燕京的代價太大了!

    趙良嗣不敢決定,只能再次要求請示宋徽宗。第二天,阿骨打送別宋使時,強調一百萬貫不可更改,哪怕想變一點,就不要再派使臣來了。

    從趙良嗣和馬擴的經歷,似乎可以判斷,索要租稅上最積極的是急于表現的兀室。阿骨打最初可能并沒有想到能夠從北宋要到這么多錢,但宋徽宗的一次次軟弱,讓他意識到,只要繼續強硬,就能夠獲得更多的好處。兀室的算計、宋使的配合,讓阿骨打也變得越來越強硬,也讓北宋變得越來越尷尬。

    由于阿骨打要在二月初十離開燕京,北宋使節只有十幾天時間回去與宋徽宗商量。趙良嗣和馬擴決定留在雄州,派快馬將金國的國書送給宋徽宗。他們就在雄州等待回信。

    二月初六,皇帝的回信到了:聽從金國的要求。

    但皇帝在給趙良嗣的信中,仍然想爭取一下山后諸州和西京,如果爭取不到,就別做一段商議(即讓步)。

    峰回路轉的西京問題

    二月十一 [16] ,見到了兀室后,馬擴提醒趙良嗣,是時候提對山后諸州的要求了。趙良嗣怪馬擴多事,認為現在不應該提山后諸州的事,而是應該把燕京和山前諸州的事情敲定。至于如何應對皇帝,可以在匯報上寫已經力爭過了,但沒有結果即可。 [17]

    馬擴不贊同趙良嗣的說法,還是對兀室提出了西京問題。兀室消失了三天,讓宋使們戰戰兢兢。但隨后他帶來了好消息:阿骨打同意將山后諸州還給北宋。并告訴宋使,需要再增加一些答謝,但只限于當年,不是每年都要。

    這是北宋收復疆土最接近成功的時刻。如果能夠順利交接,意味著北宋將燕云十六州(除了營平灤三州)都收復了。由于阿骨打答應得太痛快,甚至有人感覺這是不真實的。

    比如,《續宋編年資治通鑒》里就說,所謂金人想歸還西京,只不過是趙良嗣說謊??梢栽O想一下,如果金人不歸還西京,趙良嗣歷次出使換來的結果是:只得到了燕京六州,丟失了西京、山后諸州和營平灤三州,甚至得不到榆關和松亭關(這意味著金人可以隨時打回來),阿骨打還要帶走燕京大部分的人口,只留下空城,支付的歲幣卻翻了三倍。如果是這樣,趙良嗣簡直可以稱為北宋的罪人。

    可是如果加上西京就不同了,雖然代價高昂,能夠收復大部分土地,他仍然不失為一個英雄。

    從這個思路出發,趙良嗣有造假的動機。

    另一個證據是,金國皇帝給大宋皇帝的國書中并沒有提到西京。如果他的確應允了,應該會在國書中有所提及;如果沒有提,就意味著金國皇帝并沒有許諾。

    但另一方面的證據又表明趙良嗣并沒有撒謊。不僅他本人所寫的回憶錄(《燕云奉使錄》)上記載了這件事,就連馬擴的回憶錄(《茅齋自敘》)中也談到了金人要還回西京,并認為是由于西京距離金人起家的東北地區太遠,無法遠程控制,還不如做個人情送給北宋。

    另外,在另一本書《大金吊伐錄》中,也收錄了金人的國書。雖然在正式的國書中,并沒有寫明歸還西京,但國書往往還有附件,當時人稱為“白劄子”,皇帝在國書中沒有言明的話,往往會在白劄子中寫明。

    在一個白劄子中,阿骨打明確提到了西京問題,將西京、武州、應州、朔州、蔚州、奉圣州、歸化、儒州、媯州,以及諸州的人民,都歸還北宋。 [18] 由于這本書是金人整理的,宋人造假的可能性比較小,因此可以視為趙良嗣和馬擴果真爭取到金人承諾的證據。

    金人之所以愿意歸還西京和山后諸州,除了地遠不易控制之外,還有兩個原因。第一,阿骨打可能最初并沒有想到能夠從北宋得到如此多的歲幣,既然北宋答應得很爽快,他也決定做出更大方的舉動。他是一個單純的人,如果對方慷慨,他也會投桃報李,如果對方斤斤計較,他也會錙銖必較。第二,作為第一代領袖,阿骨打在骨子里還有一種鄉愁,他不愿意離開東北地界。消滅了遼國,已經使他心理上得到滿足的極限,由于西京太遠,他也不知道西京有什么用處,與其留一塊不知做什么的土地,不如做個人情送給盟友。

    阿骨打既然答應了歸還燕京和山后地區,接下來就是所謂的交割與誓書問題了。由于遼帝還沒有抓到,山后諸州的問題暫時擱置,燕京是首先要交付的。

    在接收燕京之前,宋徽宗就已經任命了宋朝管理燕京的官員。他將燕京改名為燕山府,最初想任命蔡攸擔任燕山府長官,但蔡攸知道燕京比汴京危險得多,寧肯待在首都,并向宋徽宗舉薦了另一位官員尚書左丞王安中,讓其擔任燕山府路宣撫使。同時,宋徽宗任命資政殿學士詹度為燕山府安撫使,作為王安中的副手。燕京的實際權力掌握在擁有兵權的郭藥師手中。

    燕京行政權力的實際分工是:王安中擔任文職長官,郭藥師和詹度作為副手,但由于郭藥師掌握了兵權,地位在詹度之上。

    在送王安中前往燕山府時,宋徽宗從大內拿出了大量的珍寶古玩金玉,交給詹度,要他在官府中布置,用奢華裝飾來震懾女真人的囂張氣焰。 [19]

    所謂誓書,就是和約文本。古代的和約上有一個條款,簽約的雙方必須發毒誓,即必須說出如果己方破壞合約,將遭受何等天譴。對于誓書中詛咒部分,女真的要求是:由于誓書是萬年遵守的條約,雙方在發誓時一定要揀重要的說。 [20]

    二月二十八,為了展現對交割燕京的重視,阿骨打派出了最親密的大臣寧術割去汴京安排最后的流程。寧術割在當時正受重用,知軍國之事,又是西路都統使。在金國進攻遼國過程中,遼國曾經向西夏求助,西夏派兵支援遼國,被金國打敗,指揮戰役的就是寧術割。

    與寧術割同行的除了宋朝使者,還有前幾次出使宋朝的王度剌和撒盧母。金人對北宋的禮儀已經很熟悉,高慶裔對趙良嗣千叮萬囑,一定要讓宋廷照顧好寧術割。寧術割對宋朝的皇帝宴會很感興趣,希望宋廷能用最高禮儀的春宴招待他。 [21]

    三月初五,寧術割來到汴京。他不僅享受了皇帝的春宴,還以歸還西京為借口繼續請求賞賜。于是,宋朝又許諾了兩千栲栳綠礬,并給他二十萬的賞金。寧術割還嫌少,繼續請求,但被宋徽宗拒絕了。

    在背后,宋徽宗埋怨說:金人這樣不斷地索要賞賜,還要強起人戶,要到什么時候才算結束??!

    三位北宋使臣給出了不同的回答。趙良嗣表示女真人就是有些唯利是圖,其他的還好,請皇帝暫時忍耐;馬擴表示這是因為本朝的軍事太弱,兵不立威,只能任人宰割,暗示皇帝需要加強武備;周武仲則認為,只有靠宋徽宗的寬大仁慈,讓阿骨打心服,才能以德服人,減少邊患。

    不管怎么說,金人對宋徽宗的勒索已經到了后者所能忍受的極限。

    三月初六,宋徽宗派特使吏部侍郎盧益,與常使馬擴、趙良嗣,隨寧術割等人回訪金國,完成最后的手續。他們帶著宋徽宗的國書、誓書等,等待金國的批準。

    在誓書的最后,宋徽宗對于違約責任進行了三方面的界定,分為自身、子孫和社稷:茍違此約,天地鑒察,神明速殃,子孫不紹,社稷傾危。 [22] 這已經是對于一個皇帝而言最惡毒的詛咒。

    在國書中宋徽宗對金國皇帝也已經改了稱呼,以前的國書都寫“大宋皇帝致書于大金皇帝闕下”,這次改為“大宋皇帝致書于大金大圣皇帝闕下” [23] ,“大圣”兩個字是金國皇帝給自己加的尊號,宋徽宗這樣寫,表示對這個尊號的承認。但為了挽回面子,宋徽宗還在國書中夾了個白劄子,表示這是為了兩國交歡,等宋朝皇帝也自上尊號時,金國也應該這么辦。但對方是否會遵守,宋方能否得到同等對待,顯然都是尚不可知的。

    三月十八 [24] ,盧益、趙良嗣、馬擴等人到達涿州。但金人只允許寧術割等金國使節回去,卻把北宋使節阻擋在涿州。

    金國另派兀室、高慶裔等人在這里等待,要求先看北宋的誓書。他們不斷地挑揀誓書上的小毛病,又指出誓書寫得不工整。 [25] 盧益等人只好說,這是宋徽宗皇帝親手所寫的,就是為了對女真表達尊重。但他們仍被要求將誓書送回重寫。這樣折騰了三四次,金人才放行,進入下一關。

    三月二十六 [26] ,北宋使節到達燕京,金國派遣李靖、劉嗣卿負責接待。這一次最大的改變,則是金國對于禮儀的重視。

    我們可以做一下對比,沒有消滅遼國時,阿骨打仍然是一個游牧民族的首領,連固定的居所都沒有,居住在帳篷中,對使者的接待也非常粗放。但自從進了燕京,他們在遼國投降官員的幫助下,已經建立了非常完備的禮儀系統,從游牧王朝迅速轉變為帶有漢文化色彩的禮儀王朝。

    宋使到達后,首先持著笏板跪下,捧著國書,進入寨門。 [27] 到了阿骨打帳前,朝北站立。汴京之圍——買來的勝利 門官傳旨,首先請的是國書,將手持國書的使者引入帳內。使者跪下奏事,向大金皇帝請安。奏畢,先拜謝,再站起來,聽大金皇帝向大宋皇帝問好,接著又是跪謝,站起來之后,由汴京之圍——買來的勝利 門官帶出大帳,到帳南面朝西站立。

    接著請的才是大宋的使者。汴京之圍——買來的勝利 門官將盧益和趙良嗣等引入。使者們向北站立,先持著笏板跪拜五下,對皇帝祝福,再拜兩下。由首席使者盧益發表講話,講完后又拜五下。大金皇帝慰問使者,慰問完后繼續拜五下。

    然后是禮物展示階段,使者將北宋的禮物自西向東一一拿進來請大金皇帝過目,再將禮物拿出到第二重門外,北向站立。汴京之圍——買來的勝利 門官接著讓使者再拜兩下,然后宣布皇帝對使者的賞賜。使者跪謝完畢,又被帶回到大金皇帝面前,北向站立。汴京之圍——買來的勝利

    門官發出指示,又是五拜謝恩?;实圪n茶酒,使者再五拜,然后由汴京之圍——買來的勝利 門官引到帳西等待。

    接著進入了酒宴階段,金國國內的官員分別禮拜,請大金皇帝飲酒?;实垡还诧嬑灞?,每飲一杯,所有的人(包括宋使)都必須拜謝。

    飲酒完畢,又是各五拜謝恩。

    這套復雜的禮儀背后是非常危險的信號。北宋皇帝和官員總是期待著金人滅遼之后,會回到東北地區繼續游獵生活,但隨著漢化的影響,金人已經迷戀上了漢人的禮儀和生活,他們可能永遠回不去了。

    禮儀完畢,接下來仍然是復雜的外交活動。北宋已經將當年的犒軍錢都交給了金人,也按照阿骨打的意思修改了誓書,這兩方面再也找不出毛病。但還有一條:誓書中規定,雙方不得將對方的叛將叛民留下。

    金人拿出了一個名單,上面列著的是出身于燕京地界逃往北宋的遼國官員,金人認為這些人都應該屬于金國所有,請北宋歸還之后,才肯交還燕京。這份名單上,列著遼國名臣趙溫信、李處能、王碩儒、韓昉等人。

    這個要求讓宋使非常為難,按道理,北宋有責任保護這些投降官員的人身安全,如果將他們交出去,會失了人心。但如果不交,金人就拖著不肯交割。

    馬擴等人的意思是不交。金人回師的日子已經臨近,歸心似箭的金人也在燕京留不長了,不如拖延等待。但一心想立功的趙良嗣卻主張將這些人交還。

    在趙良嗣的堅持下,北宋將趙溫信抓住交給了金國。四月初五,趙溫信被移送金國,在移送之前,他在北宋使臣面前長跪不起。趙良嗣只能去安慰他:大丈夫生死皆有道,生亦為民,死亦為民,借你一身熄兩國的兵災,你是做了大好事。 [28] 金國并沒有將趙溫信治罪,而是授他官職為金國服務。但其他人由于沒有被掌握在北宋朝廷手中,暫時無法抓獲。

    另外,由于雙方約定,除了燕京等地的原住民之外,其余在戰亂時期從北方逃來的人,都必須移交給金國。因此北宋必須制訂一個戶口冊,將所有移交人員列入。但由于甄別困難,這個戶口冊遲遲無法編好,也引起了金人的不滿。 [29] 金人表示,如果無法按時移交逃亡者,可以讓宋朝將郭藥師和他的常勝軍交給金國,以代替逃亡者。

    這個方案更不可能,因為郭藥師已經成了北宋最重要的防御力量,如果沒有他的常勝軍,宋軍根本不可能守住疆土。北宋官員典檢文字李宗振 [30] 提到了一個替代方案:用燕京的老百姓來代替常勝軍。他認為,這樣既保住了軍隊,在燕京父老被趕走后,又可以拿他們的土地來供養軍隊,可謂一舉兩得。 [31]

    金人立刻同意了,他們最看重的就是人口。他們將燕京地區的富裕人家(家業一百五十貫以上的)三萬戶都集中起來帶走。這次事件,幾乎將燕京地區的社會中堅盡數拔走,留給北宋的是一座座難民聚集的空城,所有的社會秩序都被打亂。更麻煩的是,金人告訴那些被帶走的人,他們之所以背井離鄉,是因為北宋政府將他們拋棄了,以交換郭藥師的軍隊。北宋政府雖然獲得了土地,卻徹底喪失了人心。

    將燕京父老帶走后,金人利用最后的機會要求從北宋借糧二十萬石,獲得了趙良嗣的口頭應允后,交割終于開始了。 [32]

    燕京的回歸

    按照雙方約定,四月十一,北宋官員先到燕京,軍隊來到盧溝河南岸下寨等待。

    同樣是四月十一,趙良嗣、馬擴離開燕京南下。四月十三使節到達雄州時,北宋的軍隊仍然不敢相信這樣的好事,為了防止突發意外,他們將馬擴留下,讓趙良嗣等人回京都匯報。馬擴將和宋軍一道進入燕京。

    趙良嗣也就是在這時退出了宋金政治的中心。他和馬擴兩個人幾乎見證了收復燕京的整個過程,從最初渡過渤海去與金人聯盟,到最后接受金人的種種刁難,想盡辦法完成一個使者的使命。

    在兩人中,馬擴屬于相對超脫的角色,他由于出身武學世家,更加受到阿骨打等人的尊重。他認定只有堅強的軍事后盾才能保證北宋獲得足夠的利益,一旦沒有軍事,僅僅靠使節的周旋,雖然也能爭取一些利益,但更多的恐怕還是讓步。

    他雖然更強調對金人不要過多退讓,但在實際的談判過程中,馬擴起到的作用卻不大,因為北宋軍隊實在無法成為使節的后盾,金人的步步緊逼、北宋皇帝的退讓,讓他的理想付諸東流。

    在使團中,主要的決定者和負責談判的反而是趙良嗣。趙良嗣由于是與金人結盟的首倡者,不得不承擔更多的責任。他對軍事并不知情,只知道通過外交手段來為北宋爭取利益。他全心全意為北宋服務,爭取哪怕一點一滴的利益。

    馬擴從最初就沒有對燕云十六州的整體形勢形成概念,反而是趙良嗣每一次與金人談判,都將燕京和西京,以及營平灤三州提出來,希望幫助北宋收復全部疆土。

    也正因為這樣,金人對超脫的馬擴更加尊重,對兢兢業業的趙良嗣卻充斥著不滿。這從反面也說明了趙良嗣的成功。

    但同樣由于沒有軍事力量做后盾,趙良嗣的長袖善舞雖然為北宋爭取到了燕京,卻付出了極大的代價,這注定了他這一生的悲劇。

    一旦收復燕京完畢,趙良嗣也基本上退出了政治舞臺的中心位置?;实蹫樗庸俟獾摯蠓?。同時他也遭受了所有官員的唾棄,直到今天仍然被人咒罵。

    雖然宋軍在戰爭中沒有表現出奪人的氣勢,但在進入燕京時,卻是威風凜凜的,足以壓過金國的囂張氣焰。

    四月十四,馬擴與北宋統制官姚平仲、康隨 [33] 等人率領所部兵馬一同進入燕京,在他們之后則是北宋的大部隊。大部隊打前陣的是李嗣本率領的五萬來自河東地區的兵馬,其次則是種師中、楊可世率領的陜西兵馬,郭藥師率領的常勝軍從新城方向進入燕京,童貫、蔡攸率領的大軍則敲鑼打鼓跟在后面。殿后的軍隊是馬公直率領的河北、京畿兵馬。

    北宋兵馬之多,甚至差一點引起了內亂, [34] 當郭藥師率領常勝軍趕到時,李嗣本的河東兵已經進了城。常勝軍大都是東北人,帶著蠻族的特征,河東兵在城墻上一看到常勝軍,以為是金人打回來了,立刻亂了套,逃走的逃走,騷亂的騷亂,郭藥師連忙前往安撫,這才避免了誤會。

    但就是這支宋軍,在金人面前卻表現出了極大的勇氣。就在李嗣本還在盧溝河駐扎時,首先進城的姚平仲已經和金人對上了。由于金人在和使節打交道時嘗到了好處,繼續用傲慢的語氣對待宋軍。姚平仲和康隨見到阿骨打時,粘罕還想表現一下,質問最初商定的交接日期是四月十一,宋兵為什么晚來了幾天。

    姚平仲回答:“晚來幾天,是禮儀之道,請元帥不要再生事端?!?/p>

    當時種師中也已經到了料石崗,楊可世也厲兵秣馬,準備一戰,號召士兵們為國戰死。

    粘罕環顧四周,發現兩百里范圍內全是宋軍,只好收起了氣焰。阿骨打也命令金軍退避三十里,讓各路宋軍進城。

    燕京城殘余的百姓們紛紛上街,歡迎宋軍。他們感慨:“契丹即滅,大金歸國,王師入城,重見天日?!?/p>

    入城的宋軍看到的卻是滿目瘡痍。按照攻城的慣例,城池攻下,即便饒恕百姓的性命,也要允許勝利者對城市進行劫掠。此刻的金軍還是一支沒有軍餉的部隊,士兵們的收入就來自于勝利之后的劫掠。

    對于財富的渴望,是士兵激勵自己的最佳手段。金軍已經將所有能夠搬動的東西全都洗劫一空,城市中布滿了丘墟,狐貍的身影處處可見。宋軍獲得的,只是一座空城而已。

    四月十七,宋軍正副元帥,太師、劍南東川節度使、領樞密院事、陜西河東河北路宣撫司童貫,少傅、鎮海節度使、河北河東路宣撫副司蔡攸率領大軍前來,王師收復燕京達到了高潮。

    然而,金軍仿佛還想找麻煩。四月十九,金人使者將燕京等地的地圖送來。由于使者攜帶了金國皇帝的圣旨,按照規矩,童貫和蔡攸應該跪拜接受。金使撒盧母直接要求童貫跪下。這個要求讓童貫和蔡攸大吃一驚,他們怎么也想不到,作為堂堂的宋軍元帥,剛剛到達收復的國土,首先要做的竟然是跪拜。

    倉促之間馬擴出面打了圓場,向撒盧母表示,按照道理的確需要跪拜,但出于靈活的需要,請免了這道禮節。比如,大宋皇帝如果給金國元帥粘罕寫信,按照道理粘罕也應該跪拜,但出于人情則必須免掉。依靠馬擴的靈活,童貫才避免受到羞辱。


    【注釋】

    [1] 參考《燕云奉使錄》。

    [2] 參考《契丹國志》。

    [3] 參考《契丹國志·天祚皇帝中》。

    [4] 參考《宋史紀事本末·復燕云》。

    [5] 參考《三朝北盟會編》。

    [6] 參考《燕云出使錄》。

    [7] 參考《續資治通鑒長編拾補》。

    [8] 參考《茅齋自敘》。

    [9] 參考《契丹國志》。

    [10] 《續資治通鑒長編拾補》引史愿《亡遼錄》。

    [11] 參考《茅齋自敘》。

    [12] 宋徽宗的籌碼詳細為:只許銀五萬兩、絹五萬匹;如不允應,便添十萬,仍議西京在內;更或不許,西京別作一段;猶不允從,添綾二萬,入二十萬數;更或不允,綾在二十萬數外。根據《三朝北盟會編》。

    [13] 參考《續資治通鑒長編拾補》。

    [14] 根據《三朝北盟會編》。馬擴《茅齋自敘》記載為初八,日期不對,不采納。

    [15] 參考《大金國志校正》。

    [16] 參考《燕云奉使錄》。

    [17] 參考《茅齋自敘》。

    [18] 參考《大金吊伐錄校補》。

    [19] 參考《三朝北盟會編》。

    [20] 參考《燕云奉使錄》。

    [21] 春宴是皇帝花宴的最高禮遇,也是遼國當年無法享受的禮遇。見《鐵圍山叢談》。

    [22] 參考《三朝北盟會編》。

    [23] 參考《大金吊伐錄校補》。

    [24] 根據馬擴的記載,也可能發生在三月十六。

    [25] 參考《續資治通鑒長編拾補》。

    [26] 根據馬擴記載確定日期。

    [27] 關于這段禮儀,參見趙良嗣《燕云奉使錄》。

    [28] 參考《三朝北盟會編》。

    [29] 參考《續資治通鑒長編拾補》。

    [30] 也有人說是參議宇文虛中。

    [31] 《續資治通鑒長編拾補》引《茅齋自敘》,《奉使遼金行程錄》未見這段文字。

    [32] 這次許諾記載得非常不詳細:趙良嗣是否答應;如果答應了,是否報告給了皇帝;皇帝如果知道,是否告訴了地方官員;到底許了多少,都存在疑問。但又有證據表明確實存在這樣的口頭約定。比如,《大金吊伐錄校補》第二十六篇,宋徽宗就提到了十萬石的糧食,準備從內地騰挪五萬,河北路準備二萬,河東路準備三萬,一共十萬,七月初一前備齊。這十萬應該屬于趙良嗣許諾的范圍。

    [33] 《續資治通鑒長編拾補》引王安中《入燕錄》。但該書提到,趙良嗣也一同進入燕京,存疑。

    [34] 參考《茅齋自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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